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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SN : 1598-1363(Print)
ISSN : 2465-8138(Online)
Han-Character and Classical written language Education No.33 pp.329-350
DOI : https://doi.org/10.15670/HACE.2014.33.1.329

漢字字位及相關理論探討

董月凱*
*天津師範大學 講師 澳門大學 博士候選人

A Theoretical Discussion on the Grapheme of Chinese characters

Dong Yue-kai*
*Lecture, Tianjin Normal University Ph.D candidate, University of Macau

Abstract

The “Grapheme of Chinese Characters”(GCC) discussed in this paper refers exclusively to a unit of form which quantifies the mono-syllabic morphemes. During the ancient Chinese period, the mono-syllabic words enjoyed an advantage; whereas, this situation has been replaced by the phenomenon of “dual dominance” of the linguistic units during the modern Chinese period. This change has made it clear that it is necessary to leave the pronunciation and meaning of a character out of the discussion of GCC, making GCC a pure concept of form. The advantages of this concept are as follows: first, GCC is in accordance with the common understanding of the concept of grapheme. As an abstract philological unit, GCC reflects the defining characteristic of characters as the symbols in the Chinese writing system; second, from the angle of structurology of the Chinese characters, GCC and GCC allographs correspond to basic character and basic character variants accordingly and naturally, forming a relationship of hierarchical grouping. Last but not the least, the use of GCC will grant an equal status to different GCC allographs in the synchronic plane, which will contribute, in theory, to the crumbling of the barriers of territory and linguistic policy and to the discussion on the optimization of characters.

 

0115-01-0033-12.pdf2.19MB

Ⅰ. 字位․字位變體

1. 字位

字位(字位學), grapheme(graphemics), 語言學家戴維․克里斯特爾(David Krystal)在劍橋語言百科全書1)有這樣的敘述“字位是一種文字體系中最小的能區別意義的單位. 在英語字母里, 從cat(貓)到bat(蝙蝠)的轉換會帶來意義的改變;因此, c和b代表不同的字位. 字位通常記錄在尖括號裏以表明它們的特殊身份:「c」, 「b」. 英語的主要字位是組成字母表的26個單位, 其他字位包括各種標點符號:「.」․「;」等, 還有像「@」․「&」․「£」之類的特殊符號. 字位是抽象的單位, 可能採取多種形式. 例如, 字位「@」可能從A,a,α或其他形式出現, 這要由筆跡的風格或選擇的鉛字圖畫而定. 這些可能出現的變體叫做字符. 字符形狀的物理變化是數不勝數的, 但這並不影響一個字位的潛在身份. 一個詞無論印刷成cat․CAT․caT,或者甚至是CaT或cAt,我們仍然能夠認出它是一個按「c」․「a」․「t」三個字位組成的序列.” 劍橋語言百科全書 中“字位” 的界定寬泛了一些, 這裏的“字位” 不只是記錄語言的書寫符號系統單位, 更是涵蓋了標點符號與特殊符號, 不如我們將這裏的“字位”改稱“字符位” 更為妥帖一些.

 同由戴維․克里斯特爾(David Krystal)編纂(沈家煊譯), 2000年版『現代語言學詞典』2) 對“字位”的表述為“一種語言文字系統的最小對立單位. 例如, 字位α實現為幾個字位A,a,α等, 可視其為一些處於互補分佈的單位(如大寫的A限用於句子開頭位置和專有名稱等), 或視其為自由變異, 如不同風格的書法, 就跟音位分析一樣.” 文字系統是一個通過視覺來感知的記錄語言的書寫符號系統, 是一切文字所共有的, 是一切文字的根本屬性. “字位”作為抽象的文字學單位, 理應體現文字作為記錄語言書寫符號系統這一本質屬性. 我們認為沈家煊先生在『現代語言學詞典』中對“字位”概念的節譯是較為適合的, 我們贊同將“字位”概念嚴格限制在記錄語言的書寫符號系統之內.

2. 字位變體

 『現代語言學詞典』在談到“字位變體” 時說“書寫語言由一系列字母或字位組成, 但每一個字位可以有多種寫法, 取決於語境․字體選擇․手寫變化等因素. 例如字母A可能有A, α, a 等多種形式, 每種可能的形式是一個抽象的字位A 的字形變體:它們都是同一字位A 的字位變體(allographs). 不管cat‘貓’這個詞寫成cAt,還是cɑt等, 这个词的身份保持不变(尽管这些不同写法的可接受程度不等).” 另在『劍橋語言百科全書』在敍述字位變體時講到“分析為一個字位的變體的字符,稱為字位變體(類似于音位變體). 有時, 可能找出支配個別字位變體使用的規律:例如, 在英語里我們在一個句子的開頭․專用名詞或其他一些環境里發現‘大寫字母’;否則就用‘小寫字母’. 然而, 大多數字位變體的選擇似乎是受諸如風尚․聲望․優雅或個性等不為人所瞭解的因素支配的.” 『劍橋語言百科全書』“分析為一個字位的變體的字符, 稱為字位變體”, 如前所述這裏“字符”一詞的使用擴大了“字位”的範圍, 不如用“字形”更為妥帖.

 鑒於漢語中“字”的多義性, 本文有必要對研究和使用的“字位”進一步界定, 我們認為漢字研究中“字位”專指記錄漢語單音節語素功能的抽象漢字形體單位, 也可以稱之為“字形位”. 原則上不同的字位變體, 只要記錄的是同一單音節語素, 具有相同的記錄職能, 即可歸納為同一字位.

 王寧先生在『漢字構形學講座』中指出, 漢字構形關係可以分為共時和歷時兩大類:共時指同一時期同時使用的漢字的形體關係;歷時指在不同的歷史時期, 構形的傳承和演變.3)  共時狀態下, 功能相同而形體不同的漢字主要分為“異寫” 異體字和“異構” 異體字. 異體字(allograph;variant character), 與正體字相對, 音義和使用功能相同而字形不同的漢字. 例如, “峰—峯”․“凳—櫈”․“朵—朶”․“棋—碁”等. 在特定的規範中, 指與規定的正體字音義相同而字形不同的漢字. 例如, 在現行的漢字規範中“峯”是“峰”的異體字, “櫈”是“凳”的異體字.4) 

 異寫異體字, 我們把一組構形屬性和構形理據完全相同, 只是由於書寫因素而造成形體差異的字樣叫作異寫異體字, 簡稱為異寫字. 異構異體字, 是指音義相同, 功能也完全相同, 而構形屬性有差異的字, 簡稱異構字. 異構字是一組同功能的字, 它們在選用構件․分佈構件位置․構件模式上有差異. 異構字的記詞功能相同, 但字形的結構理據不同, 即直接構件不同, 或者直接構件之間的功能關係不同. 異構字與異寫字都是針對正字而言的. 異寫字樣之間的“異”, 基本上屬於書法問題, 不影響構件功能和全字的構意.5)  我們考慮不論是異寫異體字還是異構異體字, 都是共時狀態下附屬於同一漢字字位的字位變體.

Ⅱ. 關於漢字字位與字位變體

1. 漢字字位的相關論述

(1) 李運富“標準形體”

 李運富曾於『漢字形體的演變與整理規範』一文中指出“漢字形體規範的具體操作在於確定每個功能字位(即記錄特定詞項的字形單位)的標準形體. 那麼, 究竟什麼樣的形體能夠進入標準體層面呢?通常有兩種情況.

 一是同體字樣, 即在同一字位的字樣群中, 筆劃․結構․寫法完全相同而只有大小․輕重․鬆緊等不影響體式的細微差別的字樣;這種情況實際上是一個字位只有一種形體, 惟一的形體本身就是標準體, 所以無須規範. 二是從異體字樣中優選出正體, 即在同字位的異寫字樣和異構字樣中, 依據一定的原則, 設定某一個形體為正體, 作為該字位的代表, 其餘的則稱為該字位變體或俗體. 優選正體的原則, 設定漢字規範所要研究的重要課題, 一般說來, 下述幾點是應該值得考慮的:① 結構關係清楚, 最能體現字位功能的構造意圖;② 最通行最有社會基礎;③ 便於系統分析, 在系統中有固定的的歸屬;④ 盡可能照顧簡易, 並不必一味求簡而破壞系統;⑤ 要有利於電腦資訊的應用處理, 現在機用字形檔中繁簡轉化不能有效對應, 說明原來實行的規範並不完善, 尚需改進.”6) 

 李運富於漢字標準形體規範的闡述中, 提到了“字位”, 認為字位是“記錄特定詞項的字形單位.”

(2) 詹鄞鑫“形位”

 詹鄞鑫『漢字規範與漢字字形問題』指出“從漢字普通應用的角度說, 其實人們並不關注手寫造成的細微差異. 這是毫無意義的. 如果把個性化的差異一概忽略, 就可以把同一個字形的各個個性化寫法歸結為一個‘字形’. 這樣的‘字形’就是‘形位’. 這樣, 就可以從‘形位’的角度來理解漢字的‘字形’, 也就是說, 只要是同一個正楷字形, 不論手寫有多少差異, 它們都屬於同一個‘字形’. 當然, 字形差異大到無法忽略, 而且已形成傳統, 例如‘桒—桑’, 那就另當別論. 漢字規範的對像是正楷或者印刷體, 無法兼顧手寫體. 在現行的電腦字符集裏, 有些純粹屬於手寫體與印刷體自然形成的字形差異, 因為沒有被忽略, 就變成了不同的字符.如‘戶戸户, 曾曽, 亞亜, 册冊, 從従, 乘乗, 卯夘’之類, 現在都成為異體字. 還有一些出於馬虎或從俗導致的錯字, 也被當做異體字, 如‘拗抝, 冤寃, 冗宂, 歷厯, 曆暦, 荔茘, 往徍, 博愽, 丞氶, 殼殻, 徵徴’(後一字為錯訛字)從形位的觀念來看, 它們都是相同的‘字形’, 是不具有‘異體字’資格的. 這跟語音學設置‘音位’概念的道理相同. 有了形位的概念, 就可以把異體字基本上限制在結構的差異上, 這是減少電腦異體字的最有效的辦法.”7) 王寧先生在關於漢字構形學的研究中已建立“形位”概念, 詹文提出的“形位”概念與漢字構形學中的“形位”含義不同, 名稱尚待斟酌, 其“形位”的提法近似于我們前文中的“字位”.

(3) 魯川“字位”

 魯川『信息時代關於漢字的思考』認為“作為漢語基本結構單位的‘字’具有多義性. 在動態的‘言語’交際中, ‘花’字的多義性并不妨礙人們的理解, 因為在特定‘語境’(context)中‘花’字只可能又一種意義. 但是在對漢語進行‘語言學’的研究時, 不容許基元單位有多義性. 在靜態研究中必須保證基元單位的單義性. 這就需要引入‘字位’8)  (grammeme)的新術語.

 ① 字位是具有確定‘聲位’․確定‘形位’․確定‘意位’的漢語基元單位.

 ‘聲位’由‘聲母’․‘韻母’․‘聲調’組成.
 ‘形位’”由‘字符’組成. 字符分三種:聲符(S)․意符(Y)․標符(B).
 ‘意位’大致相當於漢字的一個“義項”.

 ② 漢語的‘字’跟‘字位’的區別如下:

 ⓐ ‘字’是現成的․‘語言’備用的․可容許多義性的基本結構單位.
 ⓑ ‘字位’是析出的․‘語言學’研究的․只容許單義性的基元單元.

 ③ 字位的定型化標注:要把一個‘字’的多個‘字位’從形式上區別開, 不能用‘數字下標法’, 離開了字典誰也確定不了‘花1’․‘花2’各是什麽意思.

 作者提出用‘漢字下標法’來區別字位. ‘花’的多個字位用漢字下標法區別如下:

 ⓐ 花[~朵]flower:戴花․種花․花園.
 ⓑ 花[~形]resembling a flower:雪花․浪花․花邊.
 ⓒ 花[火~]fireworks:煙花․禮花․花炮.
 ⓓ 花[昏~]blurred:眼花․昏花․花眼.
 ⓔ 花[~色]multicolored:花貓․花紋․花哨.
 ⓕ 花[~招]tricky:花招․花點子․花言巧語.
 ⓖ 花[~費]spend:花錢․花銷․零花.
 ⓗ 花[姓~]asurname:花木蘭.”9) 

 魯文從中文信息處理的角度出發, 認定“字位是具有確定‘聲位’․確定‘形位’․確定‘意位’的漢語基元單位”, 區別了漢語中的“字”與“字位”, 并將“花”的多個“字位”用“漢字下標法”的辦法進行區分. 魯文這裏將一般意義上的漢字形體單位“字位”確定為涵蓋“聲位”․“形位”․“意位”的綜合單位, 也許有利於中文信息處理領域的討論, “不過從現代語言文字學發展的角度看來, 概念的發展應是逐層剝離的”10)  , “字位”作為涵蓋“音位”․“形位”․“意位”的上位概念, 似乎這樣一來功能較為綜合了一些, 不便於研究領域的稱說與使用. 更值得注意的是魯文的“字位”來源於“字本位”, 不是單一的文字學或者語言學概念, 需要進一步觀察思考. 另從魯文“形位”一詞的使用情況看, 不及漢字構形學“形位”概念的縝密程度.

(4) 姚德懷“字位”

 姚德懷等『“龍”的一條龙:“龙龍龍竜……”』文中講“就當代漢字來說,‘龙’主要有龙龍龍竜四字互為異體異形字, 其中

 ① ‘龙’是大陸‘規範字’(簡化字),其他三字形在排斥之列.
 ② ‘龍’是臺灣‘正體字’․香港小學學習字. 其他三字受官方教育當局的排斥.
 ③ ‘龍’是繁體字地區(台․港․澳) 媒體常用字形. 但在臺灣․香港,不被中小學界認為正字.
 ④ ‘竜’是日本常用漢字,其實也是中國古字體A015, 可暫不論.

 再說實際情況:

 ① 除‘龙’字,大陸小學生如果寫其他三個異體異形字都被判0分.
 ② 除‘龍’字,臺灣․香港小學生寫其他三個異體異形字都被判0分. 但臺灣․香港報章印刷,通告廣告多用‘龍’字;臺灣『國語日報』文章標題用‘龍’,內文卻用‘龍’.

 我們的‘字位說’認為‘龙龍龍’三字是同一個字,互為異體異形而已,說不上對或錯. 各地區可自行排列,各給高分(3分)․中分(2分)․低分(1分),尤如奧運比賽的金牌(冠軍)․銀牌(亞軍)․銅牌(季軍). 奧運比賽如果只給金牌, 其他優勝者一律不算數,說得通嗎?

 ① 因此,從大陸觀點看可把這三個字排成‘龙(金) 龍(銀) 龍(銅)’.② 從臺灣觀點看可排成‘龍(金) 龍(銀) 龙(銅).’”11) 

 姚文認為“龙龍龍竜”四字互為“異體異形字”, 這裏“異體異形字”的概念值得商榷, “異體異形字”的界限是否與“異體字”為同一概念, 姚文沒有給出明確範圍. “龍”․“龍”字形差異較小, 屬於異寫字範疇, “龍”․“龍”與“龙”字為異構字. 姚文講“‘龙龍龍’三字是同一個字”, 調整為“‘龙龍龍’三字是同一個字位的字位變體”這樣的表述形式較好. 另姚文並未給出詳細的“字位”概念, 只是從大陸和台灣兩個角度分別給“龙”․“龍”․“龍”排了順序.

 “竜”作為“龍”的歷時變體出現較早, 現為日本常用漢字, 其與“龙”․“龍”․“龍”三字不處於同一共時平面. 這裏值得注意的是, 字位應與音位相似, 限制在一個語言系統內. 日本與中國雖然都用漢字, 實為記錄兩個語言系統, 日本的“芸”, 不能與中國簡體字“芸”共用一個字位, 應該講這就是“異源同形而異位”12) , 姚文的處理有失偏頗.

(5) Xieyan Hincha “字位”

 德裔華人學者Xieyan Hincha 論文『漢字字位學』13)  , 文中提到了:“字位變體”, “字位代表字”, “字位統領字”和“字位統領字變體”等概念.

 ① 字位變體與字位代表字

 Hincha認為在拼音文字系統裏, 一個字位是一個最小的區別單位. 一個字位由一組字位變體組成, 一個字位變體是一個字位當中的一個異體形式. 在漢字裏, 情況就比較複雜了. 我們還來看“够”和“夠”這個例子.這兩個字是表示同樣語素的兩個字符. 在一個字位裏, 把那些只是具有不重要差別的, 也就是互相沒有區別性的, 如只是在形體上有差別的字符合併. 所以, 一個字位不是具體的字, 而是一組表示相同語素的字. 一個字位裏面的成員叫作這個字位的字位變體. “够”․“夠”組成一個字位, 這兩個字形就是[kou51]音․{足}14) 意的字位變體. 一個字位也可以由單一字位變體組成. 一個文字系統裏的單位不是一個個的字位元變體,而是字位, 這就像語音學裏通行的那樣, 計的是音位, 而不是音位變體.

 Hincha認為漢字的情況跟其他拼音文字沒有太大的差別. 把字位和字位變體引進漢語語言學研究具有優越性的, 表述的清晰度大大提升. “亂”[luan51]這個字位的字位變體在『中華字海』15)  裏有不下60個16) 

 而在臺灣的『異體字字典』17) 裏有71個字位變體,正體字“亂”在那裏的編號是A00045.

 從字位變體當中選出一個來專門代表這個字位. 名稱的選擇一般由政府委託科學院或其他科學機構來決定. 與此同時也就達到了標準化. 中國國家語言工作委員會把“夠”確定為標準字, 這就是說, 把它當作了這個字位的代表和這個字位命名的獲選者. 我把這樣的代表字叫作“字位代表字.”

 Hincha列舉大陸簡化字“了”18)  (liao3[liau214]․[le5]), 來說明字位、字位變體與字位代表的關係, 如表1.

<表 1> “了”字位․字位變體․字位代表

 這個例子里, Hincha認為“了”有三個同形異音異義的字位代表字. 每個字位有不同的語音形式, 相應的字位變體集合, 字位代表. 不過我們需要指出的是, Hincha這裏與字位對應的意義單位是詞義, 即多個義位19) 的組合.

 ② 字位領字結構模式

 Hincha還提出了漢字領字的概念, 認為漢字字位領字是一個抽象設置結構(construct), 也就是一組形體相同的字位代表字的代表. 字位領字是經過多層次抽象過程提取出來的. 在抽象地觀察漢字系統的規模時, 這個系統是由字位領字構成的. Hincha設計的漢字系統可用以下這個基本結構模式來表示:

 字符→
字位/字位變體/→
字位代表字→
{字位領字}//字位領字變體//

 Hincha舉例子說明這套體系, 如從大陸的體系來看, 將(1)干(2)乾(3)亁(4)漧(5)幹(6)榦(7)乹.这七个字符歸併為两个字位领字.

 Hincha認為大陸與台灣在字位領字的差別是兩地通行標準的不同所致, 臺灣的字位領字的數量總體上比大陸多一些. 大陸把2260個繁體字減少到了2236個20)  . 臺灣仍然停留在2260個繁體字上. 這就造成差別不僅是在字位領字的數量上, 而且也在形體上. 從台灣應用漢字的情況出發, 又可將(1)干(2)乾(3) 亁(4)漧(5)幹(6)榦(7)乹, 歸併為4個字位領字,如下所示.

 民眾口頭上把大陸頒佈的『印刷通用漢字字形表』21) 中的字叫“新字形”, 把以前的字形叫“舊字形”. 臺灣現在(絕大部分)還使用“舊字形”,其字位領字的形體與大陸不一樣, 形體差別較小, 但數量不少. 22) 的如表2“台灣與大陸字位領字形體差異舉例.”

<表 2> 台灣與大陸字位領字形體差異舉例

 Hincha對於漢字字位的認識有其合理性, 兼具系統性和操作性. 不過我們覺得漢字字位的設定還是應從漢字認同及漢字形體本身出發為好,不能因海峽兩岸地域區劃的不同, 而設置不同的字位領字. 在Hincha的系統裏, 字位領字變體與字位領字的層次的設置使得字位系統不夠清晰,理解起來需要藉助一定的概念, 使得簡單問題有些複雜化. 不同的字位領字歸併, 使得海峽兩岸的漢字問題的討論沒有共同的目標, 這不利於兩岸漢字邁向新的“書同文”. 在前人認識的基礎上, 我們需要進一步認識漢字字位問題.

2. 漢字字位問題的思考

 史有為先生『日本所用漢字的漢語“轉型”初探』23) 一文從中日漢字對比的角度指出, “字種”一詞有可能是日本所創24) , 指相同或不同字形的漢字屬於同一個集合而成的抽象漢字類型. 通常認為同一文字時期的書面使用現實中出現的若干漢字如果字形相同應屬於同一個字種, 但實際並不如此簡單. 史有為先生結合日本用字情況, 認為字種大致可分四種:① 字源字種. ② 功能字種. ③ 字形同源字種. ④ 同形異源字種.

 “字種”概念複雜, 面臨字種標準的諸多考量, 與“字種”比較, “字位”的概念更适于统摄字形.

(1) “漢字字位” 系統的重構

 如前所述Hincha設計的字位系統可用以下這個基本結構模式來表示,其字位體系的設計是極具啓發性的, 不過其在同一聚合層級中篩選主形的過程, 并沒有考慮相鄰上下單位間的組合關係.

 字符→
字位/字位變體/→
字位代表字→
{字位領字}//字位領字變體//

 首先字符與終極的字位領字之間雖說是平等的變體關係, 但忽略了基礎漢字構件於漢字構形的組合功能, 漢字構件的組合類型主要有四種,即“平面組合”․“層次組合”․“綜合式組合”․“零式組合”.

 其次“字位領字”的說法也極易受地域或語言文字政策影響, 造成同是使用漢字的地區, 不同字位領字的局面, 如大陸地區有大陸的字位領字, 台灣會有台灣的字位領字, 港澳會有港澳的字位領字. 不同地域的“字位領字”, 會使“字位”這一抽象漢字形體單位的統攝作用降低. 同時我們也注意到“字位領字”概念的使用, 使得整個系統多出一個層級, 使得字位系統構造繁複.

 從漢字構形角度, 我們試考慮這樣一個漢字構形單位層次, 首先以筆劃為基礎. 筆劃是構成漢字的線條, 也就是寫字的時候從起筆到收筆所寫出來的線條, 筆劃是現代漢字構形的最小單位.25) 自筆劃逐級向上而形位, 繼而上升為字位. 其中形位是由形位變體或曰形素, 歸納而得, 而字位由大量的滿足字位特徵的字位變體歸納而得, 如下圖結構所示.

 筆劃→ 形位/形位變體/ → 字位/字位變體/

(2) 進一步強調“漢字字位”作為漢字形體單位屬性.

“位”最早是作為一個物理學概念提出來的, 它表達的是客觀世界中許多相關現象所共同服從或趨同的一種規範形式或標準. 字位是抽象概念, 它的具體表現稱為字位變體. 字位變體可以是歷時的, 也可能是共時的. 字位變體可以表現不同的形體, 如同一個漢字在甲骨文․金文․大篆․小篆․隸書․楷書․草書等中的不同形體;也可以表現為多樣化的讀音, 如白讀音․文讀音․多音字等;也可以表現為不同的意義, 如同形詞等. 漢字一形多义多音, 从汉字发展史的角度很平常, 但是这种平常是基于汉字历时演变而形成的相对稳定的系统. 不論漢字的形音義如何變化, 它都在字位的統轄之內, 字位與字位變體的關係, 跟音位與音位變體․詞位與詞位變體․法位與法位變體一樣, 前者是後者的表現.

 史有為先生『本位:第三種觀點與對外漢語教學』一文就漢語的語言單位問題指出, 從古代漢語到現代漢語, 傳統發展到現今的漢語應用工具書, 都證明漢語是“雙元共治”, 即“字/單音節語素——漢語式詞”. 只是因不同時代․不同宗旨․不同使用角度而在比例上有所傾斜, 而目前這種共治特點更加明顯. “雙元機制”實際上是對現實的總結, 而非僅僅是假說. 漢語自源地產生了涵蓋字-詞的一種彈性術語:“字眼(兒)”.『現代漢語詞典』(第五版)對此的解釋是:“字眼(兒)”:“(~兒)名用在句子的字或詞:挑~|摳~|激動的心情, 使我找不出適當的~來形容.”, “字眼(兒)”, 可以表示字或單音語素, 也可以表示多音節的“詞”或固定短語. 這是漢語詞彙—語法的自源性單位, 換一種更科學的說法就是“字——詞臨機選替單位”. 漢語是語素(“字”)相對重要․單音節(“字”)為基礎韻律․近代以來又具詞彙化優勢的一種語言.26) 

 從古代漢語單音節詞佔優勢, 到現代漢語語言單位“雙元共治”的探討,我們覺得有必要將漢字的音․義從“漢字字位”的討論中剝離出去, 使得漢字字位成為單純的漢字形體概念. 漢字字位不是具體的而是抽象的,由漢字字位變體聚合而成的單位, 更不涉及漢語本位問題的討論.

Ⅲ. 結論

 本文中的“漢字字位”專指記錄漢語單音節語素的漢字形體單位. 在檢討前人研究的基礎上, “漢字字位”概念的提出具有優勢.

 首先“漢字字位”, 符合“字位”(grapheme)這一概念的通常理解, 如前文所述文字系統是一個通過視覺來感知的記錄語言的書寫符號系統, 是一切文字所共有的. “漢字字位”作為抽象的文字學單位, 體現了漢字作為記錄漢語書寫符號系統的本質屬性.

 其次從漢字構形學的角度, “漢字字位”․“漢字字位變體”與“形位”․ “形位變體”相呼應, 構成組合層級關係.

 再次“漢字字位”概念的使用, 使不同漢字字位變體在共時平面內擁有平等的地位, 從理論上打破地域與語言文字政策的壁壘, 有助於漢字優化的討論.

 本文認為現行漢字優化的目標就是要找尋共時平面內可充當漢字字位代表的典型變體, 而典型變體必須較好地符合漢字字位特徵的客觀要求. 通過漢字字位概念的討論與漢字字位系統的重構, 可進一步掃清漢字優化過程中的理論障礙.

1) David Krystal編, 任明等譯(1995).
2) David Krystal編, 沈家煊譯(2000).
3) 王寧(2002).
4) 語言學名詞審訂委員會(2011).
5) 陳淑梅(2005), 參見附錄二『術語表』 
6) 李運富(1997).
7) 詹鄞鑫(2008).
8) 魯文原將“字位”稱為“語位”, 詳見魯川(2002).
9) 魯川(2004).
10) 在思考“字位”問題時, 此處受教於史有為先生, 特此表示感謝.
11) 姚德懷․陳明然․國麗婭(2012).
12) “異源同形而異位”的說法是史有為先生在給筆者的郵件中講到的.
13) Xieyan Hincha,Die chinesische Graphemik, CHUN(Chinesisch Unterricht) Nr. 18(2003), IUDICIUM Verlag GmbH, München. 在Prof. Victor H. Mair(Department of Asian and Middle Eastern Studies,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幫助下, 聯繫到德裔華人Xieyan Hincha女士, Xieyan Hincha女士對筆者提出的“字位” 問題不厭其煩地在郵件中進行了耐心解答, 並提供了“Diechinesische Graphemik”(『漢字字位學』)德中對照版, 在此向Xieyan Hincha女士和Prof.Victor H. Mair表示衷心感謝.
14) 文字學常採用“{ }”來表示語素, Hincha原文沒有用到這種表達方式, 是筆者整理過 程中添加的.
15) 冷玉龍․韋一心主編(1994).
16) 這裡Hincha所說的字位變體, 暫且理解為包括了漢字的歷時變體與共時變體.
17) 教育部異體字字典, http://dict.variants.moe.edu.tw.台灣國語推行委員會, 2000.
18) Hincha參照的是『現代漢語詞典』, 商務印書館, 1996年版.
19) 義位是對詞義加以分析概括所得出的詞義單位. 在一個詞中相對穩定存在意義可能有一個,也可能有多個,有多少個意義就對應著多少個義位. 詳見張志毅․張慶云(2001).
20) 國家語言文字工作委員會, 『簡化字總表』1986年10月發佈.
21) 漢字字形整理組, 『印刷通用漢字字形表』, 由文化部․文字改革委員會1965年1月30日聯合發佈.
22) 費錦昌將臺灣『常用國字標準字體表』與大陸『現代漢語通用字表』當中4784字的字形進行比較分析, 認為兩岸字形近似和不同的總數達2839個, 占比較總字數的59%. 參見費錦昌『海峽兩岸現行漢字字形的比較分析』, 『語言文字應用』1993年第1期.
23) 史有為(2005).24) 史有為先生認為“字種”一詞在日本早已出現, 周有光先生在大陸最早使用該概念,并由此推進了漢字研究. 同時史先生也不排除“字種”一詞為中日兩國各自獨立創造,同形只是偶然巧合的可能.
24) 史有為先生認為“字種”一詞在日本早已出現, 周有光先生在大陸最早使用該概念,并由此推進了漢字研究. 同時史先生也不排除“字種”一詞為中日兩國各自獨立創造,同形只是偶然巧合的可能.
25) 黃偉嘉(2012).
26) “雙元共治”也稱“雙元機制”, 對此史有為先生有過一系列論述, 參見史有為(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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