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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SN : 1598-1363(Print)
ISSN : 2465-8138(Online)
Han-Character and Classical written language Education No.36 pp.303-327
DOI : https://doi.org/10.15670/HACE.2015.36.1.303

論唐代顏師古之正字學

潘銘基**
陳寧***
**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 助敎授
***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 講師

A Study of Yan Shigu’s Mainstream Characters Concept

Poon Ming Kay, Chan Ning
* Associate Professor, Department of Chinese Language and Literature
**Lecturer, Department of Chinese Language and Literature

논문투고일 2014년 10월 13일, 논문심사일 2015년 01월 09일, 심사완료일 2015년 01월 21일

Abstract

Yan Shigu 顏師古is a historian and master of Confucian Classics (jing 經) in the period of late Sui dynasty and early Tang dynasty. This paper will examaine Yan Shigu’s works, i.e. Wujing Dingben五經定本, Yanshi Ziyang顏氏字樣, Commentaries of Hanshu漢書注, and Kuangmiuzhengsu 匡謬正俗, in order to study his achievements of Mainstream Characters Concept in Tang dynasty. Yan Shigu examines characters of Wujing, the work he done then became a book, named “Wujingdingben”. Based on Wujingdingben, he write a book called “Yanshi Ziyang”. This book collects some mainstream characters and nonstandard forms of characters, that represent the beginning of Mainstream Characters Concept in Tang dynasty. Besides this, Yan’s Kuangmiuzhengsu discuss the wrong words of Confucian Classics and other works. Also, one of the targets of Yan Shigu’s commentary on Hanshu is to correct the wrong words from the popular edition. These works compose Yan’s studies of Mainstream Characters Concept. This paper will base on Yan Shigu’s works, along with the interpretations of ancient scholars, discuss the importance of Yan Shigu’s Mainstream Characters Concept.

 

Ⅰ. 引言

 顏師古(581-645)名籀, 以字行, 京兆萬年人.撰有『急就章注』, 『匡謬正俗』, 『字樣』等.又考定『五經』, 成『五經定本』, 並參與修纂『隋書』, 『五經正義』, 注解『漢書』, 其學涉及經史兩部.

 自文字出現以後, 就有關於文字規範化之討論.許嘉璐云:「『規範』是人類進入文明階段以後不久就開始的一種社會行為, 並且隨著社會生產力的發展而發展.」1) 因此, 漢字規範化便在歷史之洪流中持續發展.許慎『說文解字序』提及戰國之時, 「田疇異畝, 車涂異軌, 律令異法, 衣冠異制, 言語異聲, 文字異形.秦始皇帝初兼天下, 丞相李斯乃奏同之, 罷其不與秦文合者.斯作『倉頡篇』.中車府令趙高作『爰歷篇』.大史令胡毋敬作『博學篇』.皆取『史籀』大篆, 或頗省改, 所謂小篆也.」2) 由於「文字異形」, 秦始皇遂「罷其不與秦文合者」, 加以一統,此秦代正字之功也.3)

 1) 許嘉璐:<序>, 載李建國:『漢語規範史略』(北京:語文出版社, 2000年), 頁1.
2) 許慎:『說文解字』(北京:中華書局據陳昌治刻本影印, 1963年), 卷十五上, 頁2a.
3) 秦雖主廢六國之文, 並用秦文, 惟就今所見秦簡之中, 仍有大量異體字尚在通行.又在文字統一之過程中, 朝廷作用重大.然而, 裘錫圭指出「在戰國時代, 六國文字的俗體也有向隸書類型字體發展的趨勢」, 「如果秦沒有統一中國, 六國文字的俗體遲早也會演變成類似隸書的新字體的.」(裘錫圭:『文字學概要』(北京:商務印書館,1988年), 頁69)準此, 文字隸定的演變亦可說是當時自然之勢.

 所謂「正字學」者, 唐代稱為「字樣之學」, 乃研究正字之學.其具體內容為辨析漢字之形體俗訛, 匡正字音, 字義, 書寫法式, 以及編纂正字書, 進而指導漢字之使用.4)

4) 參見張輝:<試論唐代字樣之學>,載『延邊教育學院學報』第22卷第2期(2008年4月),頁5. 

 魏晉六朝之時, 國家分裂, 在經學流傳之上, 有南北經學之分;在文字傳播方面, 字有正俗之別.顏師古之祖父顏之推, 著有『顏氏家訓』, 其中<雜藝>即嘗指出晉, 宋以來俗字頗多, 致使經籍裡常有訛誤.5) 是以顏之推多以此訓誨兒孫, 其<音辭篇>云:「吾家兒女, 雖在孩稚, 便漸督正之;一言訛替, 以為己罪矣.云為品物, 未考書記者, 不敢輒名, 汝曹所知也.」6) 從孩提時代便一直加以「督正」, 文字之訛誤差替自是顏氏子孫關心之事.師古之叔父顏愍楚, 撰有『證俗音略』二卷,7) 此書『舊唐書』, 『新唐書』, 『通志』等俱嘗載錄, 今佚.『續修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疑此書為所存『俗書證誤』之易名, 而未知何時易為此名.8) 今『續修四庫全書』據『青照堂叢書』影印『俗書證誤』一書, 可為師古正字學溯源.

 5) 顏之推『顏氏家訓』云:「晉,宋以來,多能書者.故其時俗,遞相染尚,所有部帙,楷正可觀, 不無俗字, 非為大損.至梁天監之間, 斯風未變;大同之末, 訛替滋生.蕭子雲改易字體,邵陵王頗行偽字;朝野翕然, 以為楷式, 畫虎不成, 多所傷敗.至為一字,唯見數點,或妄斟酌, 逐便轉移.爾後墳籍, 略不可看.北朝喪亂之餘, 書迹鄙陋, 加以專輒造字, 猥拙甚於江南.乃以百念為憂, 言反為變, 不用為罷, 追來為歸, 更生為蘇, 先人為老, 如此非一,徧滿經傳.」(王利器:『顏氏家訓集解』(北京:中華書局, 1993年),卷七,頁514.)
6) 『顏氏家訓集解』, 卷七, 頁530.
7) 劉昫等:『舊唐書』(北京:中華書局, 1975年), 卷四六, 頁1985.
8) 詳參李廣龍:<顏愍楚著述考>, 載『世界華商經濟年鑒‧高校教育研究』第3期(2009年), 頁193.

 顏師古之著述亦有與正字學相關者.王廣云:「文獻在歷代流傳中常常出現文字衍奪改易的情況, 這就需要一番勘正文字, 正本清源的文字訓詁功夫.顏師古刊定過『五經定本』, 注解過『急就章』, 並且我們可以通過今天還能看到的『漢書注』, 『匡謬正俗』, 『急就章注』窺知顏師古的文字訓詁思想.」9) 其中顏師古在注解『漢書』之時, 因『漢書』多用古字, 書成以後即成難讀之書, 注家眾多, 文字亦由此而多所改易.顏師古『漢書注』要使『漢書』之文「歸其真正」, 即改流俗之本而使之合乎雅正.至於『匡謬正俗』, 亦見顏師古就經書文字多所駁正, 高宗敕旨謂『匡謬正俗』「討論經史, 多所匡正」, 向莉娟指出『匡謬正俗』是一部「經用字書」, 10) 其中「正字」之義尚包括因遵從經義需要而採用之解說.再者, 顏師古注解『急就章』, 其意亦是釐正此書在文字上積非成是之訛誤.惟此書既屬字書, 全書意為正字, 礙於本文篇幅所限, 此處不贅.

 9) 王廣:『顏師古學術思想研究』(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 2013年), 頁118.
10) 向莉娟:<淺論顏師古『匡謬正俗』在文字學史上的價值>, 載『襄樊職業技術學院學報』第10卷第6期(2011年11月), 頁59.

 下文即以顏師古編撰之著述為基礎, 輔以後人論說, 考察並討論顏師古於正字學之貢獻.

Ⅱ. 『五經定本』與正字學

 唐代乃經學統一之年代, 其首要者為經文之統一.『貞觀政要』云:

 貞觀四年, 太宗以經籍去聖久遠, 文字訛謬, 詔前中書侍郎顏師古於祕書省考定『五經』.及功畢, 復詔尚書左僕射房玄齡集諸儒重加詳議.時諸儒傳習師說, 舛謬已久, 皆共非之, 異端蜂起.而師古輒引晉, 宋已來古本, 隨方曉答, 援據詳明, 皆出其意表, 諸儒莫不歎服.太宗稱善者久之, 賜帛五百匹, 加授通直散騎常侍, 頒其所定書於天下, 令學者習焉.11)

 11) 吳兢:『貞觀政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1978年),卷七,頁220.案:『舊唐書顏師古傳』所言復與『貞觀政要』相似, 其云:「太宗以經籍去聖久遠, 文字訛謬, 令師古於祕書省考定『五經』, 師古多所釐正, 既成, 奏之.太宗復遣諸儒重加詳議, 于時諸儒傳習已久, 皆共非之.師古輒引晉, 宋已來古今本, 隨言曉答, 援據詳明, 皆出其意表, 諸儒莫不歎服.於是兼通直郎, 散騎常侍, 頒其所定之書於天下, 令學者習焉.」(『舊唐書』, 卷七三, 頁2594.)所載與『貞觀政要』相似, 皆指出顏師古嘗參與『五經』文字之校定.

 唐太宗於貞觀四年(630)下詔顏師古考定『五經』之文.文字既正, 至貞觀七年(633)十一月, 頒師古新定之『五經』, 即『五經定本』.12) 顏師古在刊正經籍之時, 「因錄字體數紙, 以示讎校楷書, 當代共傳, 號為『顏氏字樣』」.13) 匡正統一『五經』文字, 此亦可見『五經定本』與『字樣』之關係.

 12) 『舊唐書』, 卷三, 頁43.
13) 顏元孫:<干祿字書序>,載顏元孫:『干祿字書』(廣州:粤東書局據菊坡精舍藏板影印, 1873年), 序, 頁1a.

 『五經定本』今佚, 惟『五經正義』載錄多條「定本」之文, 後人或以此為顏師古『五經定本』之遺文.段玉裁, 14) 阮元, 15) 臧庸, 16) 陳奐17) 等以為『正義』所引「定本」即顏師古之『五經定本』.清咸同時期, 王士濂『鶴壽堂叢書』輯書三十八種, 其中包括清人所輯『毛詩國風定本』一卷,此書雖未題輯者姓名,惟亦題顏師古所撰,當中所載皆據『毛詩正義』所引「定本」條目而加以載錄.18) 劉文淇『春秋左氏傳舊注疏證』以為諸經唐疏所引「今定本」者, 實指舊疏而已, 而非顏師古定本,並舉出十證以明之.據張寶三考證, 潘重規, 蘇瑩輝, 日人野間文史等俱曾發揮劉文淇之觀點, 加之以補充和引伸, 以為『五經正義』所引定本並非顏師古『五經定本』.19) 眾說紛紜, 莫衷一是.20) 下文仍按照傳統說法, 以『毛詩正義』所引「定本」為例, 21) 以見顏師古對正字學之貢獻.

 14) 段玉裁云:「顏師古奉敕考定『五經』,凡『正義』中所云『今定本者』是也.」(段玉裁:<十三經注疏併釋文校勘記序>,載『十三經注疏校勘記』(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據南京圖書館藏淸嘉慶阮氏文選樓刻本影印, 1995年),序,頁1a.)段氏以為『正義』所引「定本」即顏師古「定本」.在段氏其他著述中,亦多番指出「定本」即顏師古「定本」.
15) 阮元云:「考顏師古為太宗定『五經』, 謂之定本, 非孔穎達等作『正義』之本也.俗本謂當時通行之本, 亦非即作『正義』者, 兼不專指一本.故『禮義廢』下云:俗本有作儀者.<野有死麕序>下云:或有俗本『以天下大亂』以下同為鄭注者誤, 是也.由此推之, 則『正義』本之大槩可見矣.定本出於顏師古, 見舊新二『唐書.太宗紀』,<顏籀傳>, 『封氏聞見記』, 『貞觀政要』等書.段玉裁所考得也.」(阮元:『毛詩注疏校勘記』(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據南京圖書館藏淸嘉慶阮氏文選樓刻本影印,1995年), 卷一, 頁4b.)阮元贊同段玉裁所考, 以為孔穎達等『五經正義』所引「定本」即唐太宗命顏師古所編定之「定本」.
16) 案:臧庸『拜經日記』「反予來赫」條, 臧庸云:「肅罪固不容誅,而訓嚇為炙理亦難通.乃崔靈恩『集注』誤從肅改之傳, 後陸德明『釋文』, 顏師古『定本』俱襲其謬,幸孔氏『正義』以通俗本為據, 學識出崔, 陸等上矣.」(臧庸:『拜經日記』(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據北京大學圖書館藏淸嘉慶二十四年(1819)武進臧氏拜經堂刻本影印, 1995年), 卷一, 頁15a.)可見臧氏亦以為『定本』出於師古.
17) 案:『詩邶風匏有苦葉』「深則厲, 淺則揭」句, 『毛傳』云:「以衣涉水為厲,謂由帶以上也」, 『正義』釋『毛傳』此句云:「今定本如此.」陳奐『詩毛氏傳疏』云:「傳以衣涉水為厲, 謂由帶以上也.正義云:今定本如此.然則各本當作『以衣涉水為厲, 由帶以上為厲』, 與『爾雅釋水篇』同矣.『小箋』謂『定本出於小顏, 恐屬肊改』, 是也.」(陳奐:『詩毛氏傳疏』(上海:商務印書館, 1933年), 卷一, 頁66.)據此, 知陳奐亦以「定本」為顏師古『五經定本』.
18) 清人所輯『毛詩國風定本』見載於王士濂:『鶴壽堂叢書』.臺北:藝文印書館, 1971年.
19) 張寶三:『五經正義研究』(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 2010年),頁450-457.又案:張寶三云:「疏內所引『定本』, 固無法證其必為顏師古之考定本,然劉氏謂其為齊,隋前之定本,此說亦有可疑.」(『五經正義研究』, 頁457.)
20) 拙作<『毛詩正義』所引「『定本』」研究> (發表於2014年4月台北輔仁大學中國文學系舉辦之「傳統與再生─漢學國際學術研討會」)嘗比較『漢書』顏注與『正義』所引『定本』十五例, 其中七例顏注與『定本』相同, 其餘八例則顏注之文與『定本』相異.二者各半.因此, 前人學者以為『正義』所引『定本』即顏師古『五經定本』之說, 尚待進一步討論.
21) 案:在唐代『五經』之中,『五經正義』於『毛詩』引用「定本」最多,有330次,『左傳』38次, 『禮記』29次, 『尚書』7次, 『周易』2次.由於『正義』引『毛詩定本』最多, 故本文所論「定本」亦以『毛詩』為例.又案:據史書所載, 顏師古只曾考定『五經』, 即所謂「定本」應僅見於『五經正義』, 然而楊士勛『穀梁疏』引「定本」1次, 『公羊疏』引「定本」5次, 宋代邢昺『爾雅疏』引「定本」3次, 『孝經疏』引「定本」1次, 此等諸經師古皆未嘗校勘.凡上種種, 則諸經疏中所謂「定本」未必是顏師古所撰.申屠爐明云:「『五經正義』中所說的『定本』應該是出於顏氏定本.但是也有的不是出於顏師古『定本』, 這是刪改前人舊疏未盡的結果,宜分別觀之.」(申屠爐明:『孔穎達顏師古評傳』(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 2006年), 頁136.)就今所見證據而言, 或許是較為通達之看法.

 首先, 網羅不同地方本子, 相互比較, 擇善而從.顏之推嘗比較南學, 北學, 『顏氏家訓』有討論典籍之「江南本」與「河北本」.22) 六朝有所謂南, 北經學, 彼此各有所尚, 治學風氣各異.23) 至於顏氏, 馬宗霍指出師古承其家學, 故『五經定本』亦「斷從南本」.24) 然而, 今『毛詩注疏』有引『集注』和『定本』, 其中『集注』即北魏崔靈恩『毛詩集注』.25)崔氏雖為北人, 惟其學兼通南北, 26) 本已無南北門戶之見, 『定本』用字與『集注』相同, 與馬宗霍所論師古「斷從南本」之說迥異.

 22) 案:舉例而言,『顏氏家訓‧書證』云:「『詩』云:『有杕之杜.』江南本並木傍施大, 『傳』曰:『杕, 獨皃也.』徐仙民音徒計反.『說文』曰:『杕, 樹皃也.』在<木部>. 『韻集』音次第之第, 而河北本皆為夷狄之狄, 讀亦如字, 此大誤也.」(『顏氏家訓集解』, 卷六, 頁413.)此為比較「江南本」與「河北本」之一例.
23) 『北史儒林傳』云:「大抵南北所為章句,好尚互有不同.江左,『周易』則王輔嗣,『尚書』則孔安國, 『左傳』則杜元凱.河洛, 『左傳』則服子慎, 『尚書』, 『周易』則鄭康成.『詩』則並主於毛公, 『禮』則同遵於鄭氏.南人約簡, 得其英華;北學深蕪, 窮其枝葉.」(李延壽:『北史』(北京:中華書局, 1974年), 卷八一, 頁2709.)
24) 馬宗霍云:「師古之祖之推, 初亦南人, 晚始歸北, 其作『家訓書證篇』引江南河北本, 多以江南本為優.師古承其家學, 故新定『五經』, 亦斷從南本.」(馬宗霍:『中國經學史』(上海:商務印書館, 1937年), 第九篇, 頁94.)
25) 案:『隋書‧經籍志』載錄崔靈恩『集注毛詩』二十四卷. (魏徵, 令狐德棻:『隋書』(北京:中華書局, 1973年), 卷三二, 頁916.)
26) 舉例而言, 崔靈恩先習『左傳』服解,不為江東所行;及改說杜義,每文句常申服以難杜, 遂著『左氏條義』以明之.此可見崔氏之學兼通南北.

 例一:『詩.小雅.天保』「如月之恆」句, 『正義』云:「『集注』, 定本『絚』字作『恆』.」27)

 27) 『毛詩注疏』, 卷九,頁687.案:北大校點本『毛詩注疏』作「恒」,「絙」, 阮刻本作「恆」, 「絙」, 今據改. (阮刻本『毛詩正義』, 載『十三經注疏』(北京:中華書局, 1980年), 卷九之三, 頁144下.)陳啟源云:「『如月之恆』, 毛鄭訓爲月上弦, 此古義也.『釋文』云:『恆字亦和緪同.古鄧反, 沈古恆反.』則此恆原與訓常之恆音義各别.嚴緝謂恆無弦義, 止有常久之義, 解爲常盈而不虧.夫古無盈不虧之月, 乃以稱願其君子乎.案:恆本作恆.『說文』云:常也.从心从舟, 在二之閒.胡登切.<天保>恆訓弦, 古恆切.<生民>恆訓徧, 古鄧切.其皆借乎?然『説文』又云古文恆从月, 作, 因引『詩』如月之恆, 則恆字原以月取義, 上弦未必非本訓也.俗作恒, 誤.」(陳啟源:『毛詩稽古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據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影印, 1987年),卷九, 頁17b-18a.)陳氏指出「恒」為俗字, 今阮刻本亦不作「恒」, 故本文循之.

案:今本『毛詩』「如月之恆」句, 崔靈恩『集注』本, 『定本』同作「恆」, 則『正義』本原當作「絚」.今本『毛詩』既作「如月之恒」, 與『集注』和『定本』同, 當為後世所改.就此例所見, 崔『集注』本與『定本』用字相同, 前引馬宗霍謂師古「斷從南本」, 今觀崔靈恩本已無南北之分, 而『定本』與之同, 則如『定本』實出師古, 其『定本』是否「斷從南本」, 實屬可疑.阮元云:「正義云『『集注』, 定本絚作恆』, 是正義本作『絚』字也.『釋文』云『恆, 本亦作緪』, 『恆』,『緪』字同.<考工記>『恆角而短』注, 鄭司農云『恆, 讀為裻緪之緪』,『絚』, 『緪』亦同見『廣韻』.考此經字, 『說文』二部引『詩』曰『如月之恆』, 當以『集注』, 定本為長.」28) 阮氏以為『正義』本原作「絚」, 惟當以『集注』和『定本』作「恆」者為是.阮說是也.考許慎『說文解字敘』謂「詩『毛氏』」,29) 即『說文』引『詩』, 皆『毛詩』也.故『說文』引此作「恆」, 則<天保>原文亦當作「恆」也.

 28) 『毛詩注疏校勘記』, 卷四, 頁4a.
29) 『說文解字』(北京:中華書局據陳昌治刻本影印, 1963年), 卷十五上, 頁4a.

 第二, 辨明音義, 解說詩文.據『毛詩注疏』所載, 『定本』與他本釋詩文之音義或有異同,其中或涉詩義之理解.『定本』指出某字為某音某義,實有功於正字之學.

 例二:『詩.鄭風.東門之墠』毛傳「東門, 城東門也.墠, 除地町町者.茹藘, 芧蒐也.男女之際, 近則如東門之墠, 遠而難則茹藘在阪」句,『正義』云:「壇, 墠字異, 而作此『壇』字, 讀音曰墠, 蓋古字得通用也.今定本作『墠』.」30)

 30) 『毛詩注疏』, 卷四, 頁364.

 案:<東門之墠>首句之「墠」字, 『毛傳』釋為「除地町町」, 即經過除草, 整治之郊外土地.『定本』作「墠」, 而當時有本作「壇」,『正義』以為此「壇」當讀作「墠」.「壇」,即祭壇,在平地上所築之高台.『正義』既明此「壇」當讀作「墠」,是明二字有通假.31) 『定本』作「墠」, 讀如字, 是明此字之音.又整地, 祭台為二義, 『定本』作「墠」是取整地之意.32) 準此, 『定本』用字亦可起辨明音義之效.

 31) 馬瑞辰云:「作墠為正,『釋文』及『正義』本作壇者,假借字也.」(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北京:中華書局, 1989年), 卷八, 頁277.)
32) 案:此詩正文「東門之墠」句, 阮元云:「此定本也.正義云『徧檢諸本, 字皆作壇』, 又云『讀音曰墠, 蓋古字得通用也.今定本作墠』.『釋文』云:『「壇」音善,依字當作「墠」.』考此是『釋文』, 正義經字皆作『壇』, 注同.唐石經以下依定本作『墠』.」(『毛詩注疏校勘記』, 卷二, 頁23b.)可知阮元以『釋文』, 『正義』皆為「壇」, 而『定本』作「墠」.胡承珙『毛詩後箋』亦謂「古墠字多作壇」. (卷七, 頁417.)

 第三,指明正俗,剖析謬誤.顏師古論及當世俗言之謬誤,撰有『匡謬正俗』;在『漢書注』中,亦有注釋討論正字,俗字之問題,所謂「依古不從流俗」33)是也.在『毛詩注疏』所引『定本』中,亦可見「定本」與「俗本」之討論.

 33) 班固:『漢書』(北京:中華書局, 1962年), 卷二三, 頁1088.

 例三:『詩.小雅.雨無正』「旻天疾威」, 『正義』云:「定本皆作『昊天』, 俗本作『旻天』, 誤也.」34)

 34) 『毛詩注疏』, 卷十二, 頁854.

 案:今『毛詩』「旻天」, 『正義』謂『定本』作「昊天」者為是,俗本作「旻天」者非也.阮元云:「小字本同.閩本,明監本,毛本同.唐石經,相臺本『旻』作『昊』.案:此『釋文』本也.『釋文』云『旻天疾威, 密巾反.本有作昊天者,非也』.正義云『上有昊天, 明此亦昊天.定本皆作昊天,作旻天誤也』.<沿革例>云:俗本皆作『旻天』, 今從疏及諸善本.考此箋云『王既不駮昊天之德,今昊天又疾其政, 以刑罰威恐天下』, 是鄭自作『昊』.此詩凡三言『昊天』:『浩浩昊天』, 『昊天疾威』, 『如何昊天』是也, 不應其一作『旻』, 乃涉『小旻』而誤耳.『毛鄭詩考正』云:孔說為得是矣.『經義雜記』云此當從『釋文』作『旻』者, 誤.」35) 據阮元所記, 『毛詩』諸本有作「昊天」或「旻天」者.阮氏以為作「旻」者或涉下詩<小旻>而誤, <雨無正>此處就文義當作「昊天」.阮氏言是.及後馬瑞辰, 胡承珙36) 等人持見相類, 皆謂<雨無正>當據『定本』作「昊天」.「旻」, 「昊」字形相近, 『定本』作「昊天」, 昊即大也,昊天即遼闊之天, 更能合乎詩義.

 35) 『毛詩注疏校勘記』, 卷四, 頁48a.
36) 馬瑞辰云:「岳珂『九經三傳沿革例』从『疏』作昊天,此詩三章又言『如何昊天』,當从『正義』本作昊天為是.至<小旻>首章『旻天疾威』, 此<小旻>所由名篇, 『韓詩外傳』, 『列女傳』引作昊天, 蓋誤.『說文』引『春秋傳』曰『昊天不憖』, 今『左傳』亦作旻天, 此二字形近易譌之證.『廣雅』:『暴, 疾也.』疾威二字平列.朱子『集傳』云:『疾威, 猶言暴虐.』是也.『箋』云:『今昊天又疾其政以刑罰威恐天下.』『正義』釋之曰:『昊天又疾王以刑罰之政威恐天下.』亦非詩義.」(『毛詩傳箋通釋』, 卷二十, 頁621-622.)馬瑞辰以為<雨無正>此句當作「昊天疾威」.又胡承珙云:「定本出於顏師古等, 故顏注『漢書.敘傳』亦引此詩作『昊天』.『釋文』則以本作『昊天』者為非.近人陳長發, 戴東原是孔, 臧玉林, 段懋堂又是陸.陳氏據『唐石經』作『昊』, 戴氏又據<巧言>首章三言『昊天』, 不變文相避, 以孔說為得.承拱謂, 但觀『箋』語曰『既』曰『又』, 則毛鄭古本必皆作『昊』.本證自明, 無煩辭費矣.」(胡承珙:『毛詩後箋』(合肥:黃山書社, 1999年), 卷十九, 頁979.)胡氏以為據篇中上下文之本證, 知<雨無正>此處亦當作「昊天疾威」.

 據上例觀之, 『定本』用字與俗本多有不同, 是必經廣搜異本, 參照校對而成, 此實『定本』對於唐代正字學之貢獻.齊元濤謂『五經定本』對楷書字形正定, 「目的是確立一個唯一正確的樣本.『五經定本』作為經學的標準文本頒行天下, 既對統一學術思想和政治穩定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也對楷書標準字形的傳播起到了重要作用」.37) 齊氏言是.

 37) 齊元濤:<顏氏家族與楷體字形的確立>, 載『山西師大學報(社會科學版)』第28卷第4期(2001年10月), 頁101.

Ⅲ. 『顏氏字樣』與正字學

 貞觀四年, 唐太宗命顏師古考定『五經』.七年, 拜祕書少監, 專典刊正所有奇書難字.師古於刊正經籍之餘, 因錄字體數紙, 以示讎校楷書, 當世共傳, 號為『顏氏字樣』.此乃唐初重要之正字書, 今佚.38) 汪黎慶輯有『小學叢殘』, 其中便有『字樣』九則,39) 彌足珍貴.汪氏以為顏元孫『干祿字書』多本伯祖師古之『字樣』, 惟「今『干祿字書』盛行, 而此編獨佚, 良可惜已」, 因而輯成佚文數則.今有民國五年(1916)倉聖明智大學石印本行於世.以下為汪氏所輯『字樣』佚文:

 38) 案:民國時人汪黎慶輯『顏氏字樣』之時, 謂南書目』, 其中所謂『字樣』一卷者, 陳騤引『玉海』云「開成丁巳歲唐玄度撰」.然則此或非『顏氏字樣』, 汪氏所言或誤. (陳騤等撰, 趙士煒輯:『中興館閣書目輯考』(北平:國立北平圖書館, 1933年), 卷一, 頁32b.)
39) 在敦煌唐本字書之中, 有殘卷『字樣』(S.0388)八十三行, 其中後部分說明了作書之旨意和體例.其云:「左依顏監『字樣』甄錄要用者考定折衷, 刊削紕繆.顏監『字樣』先有六百字, 至於隨漏續出不附錄者, 其數亦多.」(周祖謨:<敦煌唐本字錄>,載中國敦煌吐魯番學會語言文學分會編纂:『敦煌語言文學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 1988年), 頁45.)由是觀之, 『字樣』原有六百字, 今汪氏所輯僅為九條而已.

 1. 熟, 『字樣』作灬.唐釋慧琳『大藏音義』六.
2. 螺, 『顏氏字樣』正體作蠃.慧琳『音義』八.
3. 撞, 『字樣』云:「本音同,今借為木橦字.」宋陳彭年等『重修廣韻』三鍾.金韓通昭『五音集均』二冬作『字統』, 誤.
4. 乾, 『字樣』云:「本音虔, 今借為乾濕字.」『廣均』二十五寒, 遼釋希麟『續音義』七, 『五音集均』八寒.
5. 矜, 『字樣』借為矜憐字.『廣均』十六燕, 『五音集均』十六蒸.
6. 鉤, 『字樣』句之類並無著厶者.『廣均』十九侯, 『五音集均』九侯.
7. 媄, 『字樣』云:「顏色姝好也.」『廣均』五旨, 『五音集均』五旨无「也」字.
8. 獬, 『字樣』作「解廌」.『廣均』十二蟹, 『五音集均』十八駭,元熊忠『古今均會』九蟹.
9. 軌, 『字樣』以九.遼釋行均『龍龕手鑑』車部.40)

 40) 有關顏師古『字樣』佚文,參自廣倉學宭輯:『廣倉學宭叢書』,載『民國時期語言文字學叢書』第一編第48冊.臺中:文昕閣圖書公司, 2009年.

 準上,『顏氏字樣』可略見其一二,『字樣』乃當時經書用字之文字規範,此書之出, 其目的在於辨正俗, 讀音, 形近, 借用等情況.又據敦煌寫本『正名要錄』(S.0388)前八十三行的字樣類殘卷所見,其撰寫目的正是進一步考定和補充顏師古『字樣』之著述,41) 則師古正字學對後學之影響亦可見一斑.

 41) <敦煌唐本字書敘錄>, 頁45.

 舉例而言, 條2「螺」字, 顏師古指出正體當作「蠃」, 則「螺」自為別體.今考『周易正義』卷九<說卦>「為蠃」, 陸德明『釋文』:「蠃,京作螺, 姚作蠡.」據此, 可知別體或出京房本.再如條4「乾」字, 『字樣』以為「虔」為本音, 「乾濕」之「乾」為借音.『詩.王風.中谷有蓷』「中谷有蓷, 暵其乾矣」, 其中「暵其乾矣」之「乾」, 便是取「乾濕」之「乾」義.42) 此可見顏氏正字學亦包括指出字有異讀.

 42) 顧炎武便以此「乾」之音為「二十五寒」,即今普通話「gan1」之讀音. (顧炎武:『詩本音』,載『音學五書』(北京:中華書局據光緒十一年四明觀稼樓仿刻本影印,1982年), 卷二, 頁32a.)

Ⅳ. 『漢書注』與正字學

 顏師古『漢書注』書成以後, 深為世人稱誦, 『新唐書』譽之為班固之功臣.43) 『四庫全書總目』亦言「師古注條理精密,實為獨到」,44) 「究不愧班固功臣之目」.45) 是以顏師古『漢書注』者,實『漢書』之忠臣,史注之巨擘也.

 43) 『新唐書.儒學傳』云:「 時人謂杜征南, 顏祕書為左丘明, 班孟堅忠臣.」(歐陽修,宋祁:『新唐書』(北京:中華書局, 1975年), 卷一九八, 頁5642.)
44) 永瑢等撰:『四庫全書總目』(北京:中華書局, 1965年), 卷四五, 頁401中.
45) 『四庫全書總目』, 卷四五, 頁401下.

 梁宗奎等指出『漢書』顏師古『注』有三大重點, 一為文字讀音, 二為字形形體, 三為解釋詞義.46) 顏師古云:「『漢書』舊文多有古字, 解說之後屢經遷易, 後人習讀, 以意刊改, 傳寫既多, 彌更淺俗.今則曲覈古本,歸其真正, 一往難識者, 皆從而釋之.」47) 至師古之時, 『漢書』文字已屢遭淺人改定, 與古本漸有差距.有見及此, 師古注解『漢書』時即「歸其真正」, 改俗本而使之雅正, 此為『漢書注』對正字學之貢獻.例如:

 46) 梁宗奎,李瑞生:<論一代訓詁大師顏師古>,『臨沂師範學院學報』第24卷第5期(2002年10月), 頁9.
47) 『漢書』, 漢書敘例, 頁2.

 例四:『漢書陳勝項籍傳』「九國之師遁巡而不敢進」句, 師古曰:「遁巡, 謂疑懼而卻退也.遁音千旬反.流俗書本巡字誤作逃, 讀者因之而為遁逃之義.潘岳<西征賦>云『逃遁以奔竄』, 斯亦誤矣.」48)

 48) 『漢書』, 卷三一, 頁1822.

 案:顏師古於此辨明正俗,謂當作「遁巡」,俗本「巡」字誤作「逃」,即作「遁逃」, 誤也.此俗本因誤字而使字義相異也.考『漢書』此處所引乃賈誼<過秦論>, 『史記秦始皇本紀』亦載之,作「九國之師逡巡遁逃而不敢進」;49) 『新書過秦上』則作「九國之師逡巡而不敢進」.50) 又顏師古『匡謬正俗』再次強調不作「遁逃」, 其云:「九國畏愞, 自度無功, 持疑不進, 坐致敗散耳.後之學者, 不知遁為巡字, 遂改為遁逃.」51) 此可見師古至晚年仍無更改其看法.王先謙云:「沈欽韓云『『新書』作「逡巡」是也.遁,巡,循皆一字』.<鄉射禮>『賓少退』, 鄭注『少, 逡遁』.<釋言>『逡, 退也』, 郭注『逡巡, 卻去也』.『管子戒篇』亦作『逡遁』, 『晏子問篇』作『逡循』, 『莊子至樂篇』『蹲循而爭』, 無作『遁巡』者, 師古所妄改也.」52) 王氏以為「遁」, 「巡」,「循」等字可通, 不煩改作, 其言是也.惟師古注之重點乃在『漢書』俗本之「逃」字, 與王先謙所論偏重不同, 俗本作「逃」者使文義有異,故師古斥之是也.

 49) 司馬遷:『史記』(北京:中華書局, 1982年), 卷六, 頁279.
50) 閻振益, 鍾夏:『新書校注』(北京:中華書局, 2000年), 卷一, 頁1-2.
51) 秦選之:『匡謬正俗校注』(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 1970年臺1版), 卷五, 頁29.
52) 王先謙:『漢書補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8年), 卷三一, 頁3128.

 例五:『漢書刑法志』「善師者不陳」句, 師古曰:「戰陳之義本因陳列為名, 而音變耳, 字則作陳, 更無別體.而末代學者輒改其字旁從車, 非經史之本文也.今宜依古, 不從流俗也.」53)

 53) 『漢書』, 卷二三, 頁1088.

 案:此例涉及文字音義之問題.『說文解字義證』云:「『漢書刑法志』『善師者不陳』,俗或作『陣』.」54) 桂馥復舉書證,以為「是漢時已有從『車』之字」.55) 由是觀之,「陳」為正字,「陣」為俗字,自漢世以後,「陣」為「陳」之假借字.

 54) 桂馥:『說文解字義證』(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據淸道光30年至咸豐2年(1850-1852)刻連筠簃叢書本影印, 1995年),卷八,頁79b-80a.
55) 『說文解字義證』, 卷八, 頁80b.

 例六:『漢書陳勝項籍傳』:「常以十倍之地, 百萬之軍, 仰關而攻秦.」師古曰:「秦之地形高, 而諸侯之兵欲攻關中者皆仰嚮, 故云仰關也.今流俗書本仰字作叩, 非也.」56)

 56) 『漢書』, 卷三一, 頁1822.

 案:『漢書』「仰關而攻秦」句,師古注以為俗本「仰」字作「叩」,非是.「仰」與「叩」於字形上沒有關聯, 於義亦不合, 「仰」不可訛誤成「叩」.王念孫以為師古注當脫「卬讀曰仰」四字, 『漢書』此句之正文, 顏注皆作「卬」;「卬」與「叩」相似,故「卬」皆訛為「叩」.57) 據王說, 『漢書』正文與師古注之「仰」字,本皆作「卬」,方誤為「叩」;師古注本以外之他本, 「卬」字又誤為「仰」, 故有「仰字作叩」之句.王說是也.師古辨明俗本作「叩」為非,其言亦是.

 57) 王念孫:『讀書雜志』(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 2000年),讀漢書雜志, 卷八,頁2b-3a.

 據程明安之統計,師古注解『漢書』時校定了不少文字,其所依據之一乃是出自『漢書』別本.58) 程明安云:「『漢書』問世以後,別本很多,其中有不少別本擅改『漢書』原文, 顏注針對這種情況, 指出『流俗』, 『讀者』, 『讀書者』, 『後之學者』, 『後人』, 『流俗書本』, 『今書本』, 『今俗書』的文字錯誤.計有161例.」59) 又云:「其中涉及到流俗書本的文字異同數量最多, 佔總數的78.5%, 這是顏師古校對的重點.為甚麼會出這種情況,我們認為主要有三方面原因:[……] 二是『漢書』的『流俗書本』數量很多,用字混亂.三是顏師古對流俗書本的態度也欠公允.通過顏師古的注文,我們感到,顏師古對班固原本中出現的異文,解釋比較客觀,而對於『流俗』, 『流俗書本』的解釋則較為苛刻, 一般持否定態度,甚至嗤之以鼻,不屑一顧.」60) 程氏所言大抵有理.準此,可知顏師古『漢書注』對於當時流俗本之態度和看法.

 58) 程明安:<顏注漢書校對文字異同之計量分析>, 載『改革與戰略』第9期(2003年),頁75.案:程明安<顏注漢書校對文字異同之計量分析>指出顏師古校勘時異同文字之來源約有四端:一是出自『漢書』本傳, 二是出自前代典籍, 三是出自『漢書』別本, 四是出自注家解釋. (<顏注漢書校對文字異同之計量分析>, 頁75-76.)
59) <顏注漢書校對文字異同之計量分析>, 頁75.
60) <顏注漢書校對文字異同之計量分析>,頁76.案:王東云:「顏師古在作注時,很注重把『漢書』中的讀音與他生活的時代的讀音相比照, 也與當時民間的土俗之語相比較,在形式上多冠以『今』,『今之學者』,『土俗』,『今俗』,『流俗語訛』等字,這些都是當時讀音的真實寫照.」(王東:<顏師古漢書注中的漢語語音現象>,『懷化學院學報』第21卷第3期(2002年12月),頁71.)王氏亦指出顏師古多利用流俗書本以勘證『漢書』,持見復與程明安接近.

Ⅴ. 『匡謬正俗』與正字學

 顏師古『匡謬正俗』乃其遺稿, 據其子顏揚庭<上匡謬正俗表>, 當時「百氏紕繆」,61) 「六典迂訛」,62) 其父撰此書乃欲以加以匡正.上書以後, 高宗敕旨謂『匡謬正俗』「討論經史, 多所匡正, 前件書發明故事, 諒為博洽」,63) 予以充份肯定.四庫館臣以為「攷據極為精密, 惟拘於習俗, 不能知音有古今」,64) 「然古人攷辨小學之書, 今皆失傳.自顏之推『家訓音證』篇外, 實莫古於是書」.65) 可見此書匡正謬俗之功,廣受認同.秦選之以為是書「不更為其畢生所業之精華耶」,66) 可見其於師古著述裡之重要性.『匡謬正俗』每多匡正經史之文, 向莉娟指出『匡謬正俗』乃「經用字書」,其中「正字」之義尚包括因遵從經義需要而採用之解說.67)

 61) 秦選之:『匡謬正俗校注』(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 1970年臺1版), 頁9.
62) <上『匡謬正俗』表>, 載『匡謬正俗校注』, 頁9.
63) <上『匡謬正俗』表>, 載『匡謬正俗校注』, 頁9.
64) 『四庫全書總目』, 卷四十, 頁341中.
65) 『四庫全書總目』, 卷四十, 頁341中.
66) 『匡謬正俗校注』, 自序, 頁4.
67) <淺論顏師古『匡謬正俗』在文字學史上的價值>, 頁59.

 例七:『匡謬正俗』卷一「風」條:

 『毛詩序』:「『關雎』,后妃之德也,風之始也, 所以風天下而正夫婦也.」今人讀「風」為「諷天下」.案『序』釋云「上以風化下,下以諷刺上」,此當言「所以風天下」, 不宜讀為「諷」.又云「風, 風也, 教也.風以動之, 教以化之」.今人讀云「風以動之」不作「諷」音.案此蓋『序』釋「風」者訓諷訓教, 諷刺謂自下而上, 教化謂自上而下,今當讀云「諷以動之」, 不宜直作「風」也.68)

 68) 『匡謬正俗校注』, 卷一, 頁2.

 案:師古釋「風」之讀音, 以為『詩大序』「上以風化下」之「風」當讀如字, 而「風以動之」之「風」則當讀為「諷」.師古言是.其實, 『漢書注』亦屢次提及「風」字讀音, 如<武帝紀>「蓋聞導民以禮, 風之以樂」句, 顏師古注:「風, 教也.『詩序』曰『上以風化下』.」69) 此「風」字是上化下者之意, 故師古並不出音.又如<灌嬰傳>「風齊王以誅呂氏事」句, 顏師古注:「風讀曰諷.」70) 可見凡「風」義為下諭上者, 皆言「讀曰諷」.由是觀之, 知『匡謬正俗』與『漢書注』之注音原則一致.

 69) 『漢書』, 卷六, 頁171.
70) 『漢書』, 卷四一, 頁2084.

 例八:『匡謬正俗』卷五「漢書」條:

 <高紀>云「大澤之陂」.按孔安國『尚書傳』曰「障水曰陂」.然則「陂」者,本因隄防壅遏故得名耳.「大澤」者,地形之總名;「陂」者,是隄防之指號.蓋謂當時之媼於大澤之內陂塘止息.流俗乃云「防」是水中,不得止息, 強讀為「陂」, 失其意也.71)

 71) 『匡謬正俗校注』, 卷五, 頁28.

 案:顏師古於此指出時人誤讀『漢書高帝紀』「大澤之陂」句「陂」字之音義, 並加以駁正.又『漢書高帝紀』「嘗息大澤之陂」句, 顏師古注:「蓄水曰陂.蓋於澤陂隄塘之上休息而寢寐也.陂音彼皮反.」72) 師古釋「陂」為「蓄水」,實本『禮記月令』鄭玄注「畜水曰陂」.73) 此與『匡謬正俗』引孔傳「障水曰陂」,以為「陂」者乃「隄防之指號」相異.考『匡謬正俗』乃師古晚年所作, 故劉曉東云:「是其晚年明『陂』字之碻訓, 免受增字為訓之譏矣.」74) 劉說有理.準此, 此例『匡謬正俗』與『漢書注』見解相異.

 72) 『漢書』, 卷一上, 頁2.
73) 『禮記正義』, 載『十三經注疏(整理本)』, 卷十五, 頁558.
74) 劉曉東:『匡謬正俗平議』(濟南:山東大學出版社, 1999年), 卷五, 頁118.

Ⅵ. 結語

 本文以『五經定本』, 『字樣』, 『漢書注』, 『匡謬正俗』為據, 舉例略論顏師古於正字學之成就, 究其要者, 可總結如下:

 第一, 唐代「字樣之學」, 乃研究正字之學.其具體內容為辨析漢字之形體俗訛, 匡正字音, 字意, 書寫法式, 以及編纂正字書, 進而指導漢字之使用.今考『五經定本』, 『字樣』, 『漢書注』, 『匡謬正俗』等俱能反映顏師古於正字學之成就.

 第二, 顏氏家學遺風.顏師古之祖父顏之推, 著有『顏氏家訓』, 其中如<音辭>, <書證>等篇, 俱與正字學相關;叔父顏愍楚則有『證俗音略』之書, 亦為顏氏祖先於正字學之努力.師古幼承庭訓, 耳濡目染, 自有所成.及後伯孫顏元孫撰『干祿字書』, 此書紀錄了當時之正俗字, 代表了顏氏學術文化之一脈相承.

 第三, 今『五經正義』載有不少「定本」之文, 雖著作權存疑, 惟就所載仍可見當時五經正文, 『毛傳』, 鄭『箋』之異文異說.前人或謂『定本』出自顏師古, 或不以為然, 雖皆未有碻證, 然『定本』在漢字規範史上之意義, 仍然不可忽視.

 第四, 顏師古『字樣』雖僅存佚文數則, 仍可得見其於辨正文字之功.『字樣』久佚, 近人嘗有輯本, 其中有指出字之正體, 辨明讀音等例.敦煌寫本佚名字樣書, 師古伯孫顏元孫『干祿字書』等皆祖師古『字樣』之作, 此可見顏師古在唐代正字學之影響.

 第五,顏師古『漢書注』於正字學貢獻良多,本文特就其與俗本,誤本之比較而略論之.唐時『漢書』版本眾多, 顏師古注解『漢書』時務使其文字能「歸其真正」,故改流俗本而使之合乎雅正,此為『漢書注』在正字學之貢獻.

 第六, 顏師古『匡謬正俗』「討論經史, 多所匡正」, 選取經史中有失經義之文字加以討論, 此書乃師古晚年所撰, 洵師古正字學集大成之作.此書所論, 有與『漢書注』異同者, 可知師古治學態度嚴謹, 『匡謬正俗』所釋每多度越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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